做“出海”这个决定,需要哪些判断?(二)
N°012 · 出海1001 · Go Global Mind
上一篇立了一个框架:判断一个企业该不该出海,可以拆成四个维度来看,前三个维度从大到小一层层收窄,宏观看国家和时代,中观看赛道,微观看你这家公司,最后还有一道横在外面的黑天鹅。
这一篇,从最大的那一层讲起,宏观。简而言之,宏观这一层不盯任何一条具体赛道,它给整张地图定调、打光,中观才在被打亮的那块地上去看具体的赛道。宏观要回答的,其实是一个比"该不该出海"更靠前的问题:现在往外走这件事本身,是顺风还是逆风;以及,整个产业格局,正在把哪一档产业往外推。
国家的发展节奏决定出海的势能
在展开讨论之前,我有一个基本的假设: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发展节奏;发展到某个阶段,它的某些产业就自然产生了往外走的需求,整条产业链就有了转移的可能。对外开放本身,就是为了配合国内产业发展的必要动作。
换句话说,"出海"在宏观层,根本不是某个企业家的个体冲动,而是国家产业节奏推动出来的、结构性的结果。理解这一点,我们在看出海就不再是看一家一家的故事,而是看一股一股的潮水。这个判断可以分三个层次来撑,从最普世的规律,到中国当下的具体位置。
第一层,国家成长有阶段
经济学家罗斯托(Walt Rostow)在 1960 年的《经济成长的阶段》里提出,任何一个经济体的成长,大体都要顺着几个递进的阶段往前走。把它落到产业上看,大致是这样四段:
起步阶段,以农业为主,先解决吃饭和最基本的基础设施。经济活动主要围着生存需求转,市场和贸易都还薄。
成长阶段,工业化和城市化快速推进,从纺织、食品这类轻工业起步,再往钢铁、机械这类重工业走。投资涌入、人口进城,制造业成了拉动增长的主引擎。
成熟阶段,经济开始多元化,服务业的比重上来了,工业从低附加值制造往高技术含量的方向升级,同时更深地融入全球经济、在全球范围配置资源。
后工业化阶段,靠知识和创新驱动,高附加值产业和服务业主导,研发投入占比高,开始操心可持续和分配的问题。
中国今天,大致就站在成熟阶段这个位置上:建国后从起步走到成长,改革开放和入世推着完成了大规模的工业化、城市化,2008 年之后增速放缓、转入结构调整和产业升级,正是成熟阶段的典型特征。
这把尺子真正的用处,是它既能量中国自己走到了哪,也能量你想去的那个国家走到了哪。一个国家处在哪个阶段,决定了它现在缺什么、要发展什么、有哪些产业的需求还没被满足,这些都是出海要找的东西。
第二层,产业会在国家之间梯度迁移
把上面那把尺子放到国际上看,会看到一个反复上演的大历史:产业总是从成本高、阶段靠后的国家,向成本更低、阶段更早的国家转移。最近这两百多年,这样的大转移大致发生过几轮,从英国到欧洲大陆和美国,再到日本西德,再到亚洲四小龙,再到中国,而现在,正在从中国外溢。
推动这个转移的,有劳动力成本,也有靠近市场、技术扩散、政策引导,以及越来越重的地缘因素。这套"产业梯度转移"的看法,和日本经济学家赤松要(Kaname Akamatsu)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提出的雁阵模型、以及经济学家弗农(Raymond Vernon)在 1966 年提出的产品生命周期理论,殊途同归:后发国家像列队的大雁一样,一档一档承接前面国家转出来的产业。
对做判断的人来说,关键的位置变化是:中国正在从那个"承接转移"的国家,变成那个"往外转移"的国家。这股往外转的力,就是今天大批中国产业出海最底层的推力。
第三层,看清中国当下到底站在哪
我们也需要从单个产业链视角,来考虑问题。这里可以先看一个最朴素的产业链模型:
- 产业链上游:原材料、基础研究、核心技术、知识产权
- 产业链中游:加工、组装、制造、装配
- 产业链下游:品牌、营销、渠道、售后
国家经济的发展,通常遵循一个路径:初级阶段靠中游起步,用劳动力换资本和技术;中级阶段向上下游延伸,掌握部分高附加值环节;高级阶段占据上下游核心,把中游让出去。
德国、日本、韩国走过这条路。中国当下呈现的,是一种少见的"两端齐进、但中游不让"的形态,它同时存在于产业链的三个位置上。上游,在新能源、通信、AI 的部分领域,已经从技术追随者变成了技术输出者;下游,一批自主品牌正在海外建立独立的心智;而中游,它没有像日德那样退出,只是把其中相对低端的部分往外迁,保留并升级了高技术含量的那部分,以避免制造业空心化。
一个总开关:全球化和逆全球化
宏观这一层,最后还压着一个东西,它不针对任何国家、任何赛道,而是笼罩整张地图的天气:全球化,还是逆全球化。
这个天气会改变出海这件事的整个算法。在全球化的年代,政治和商业相对脱钩,商业有很大的自由腾挪空间,那时候做判断主要算经济账,政治更像背景噪音;而在逆全球化的年代,政治直接、强硬地介入商业,商业的自由度被压缩,这时候政治账要被提到经济账前面去算。
要强调的是,这个天气本身是有规律、可观察的,不是突然砸下来的意外。从全球经济发展的长周期看,全球化与逆全球化是一个缓慢转向的过程,能提前感知、能纳入判断,它会一直往下影响到中观,下一篇会讲到它怎么调节中观"门锁"的权重。我们只能把它当作一个客观的天气来看待,天冷了你得加衣服。
写在最后
宏观这一层,说到底是在帮我们把镜头先拉到最远,看清两件事:脚下这个国家的产业节奏,正在把哪一档产业往外推;以及,头顶这片时代的天气,是全球化的顺风,还是逆全球化的逆风。
它能提供的是一个最基本的方位感,让我们知道自己是被一股结构性的潮水推着走,还是在逆着潮水硬划。看清了这股潮水的方向,再往下走,才不会把个体的一时冲动,误当成时代给的机会。
下一篇往里收敛一层,讲中观:企业所在的具体的赛道,出海的时钟,到底敲到几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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