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游营销服务商:六层卖水人里最尴尬的那一层
N°006 · 出海1001 · Go Global Mind
在 N°005《卖水人的位置》里,我把中国出海的服务生态拆成了六层,然后说了一句话:在这六层里,我押注"营销与品牌"这一层和 AI 的交集。但那篇文章里,有一件事我没有说清楚,甚至有意绕过了。
我说营销服务商是出海生态里的"卖水人",是稳稳收过路费的那群人。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。真实的情况是:在六层卖水人里,营销服务商可能是位置最尴尬的一层。它表面上在卖水,实际上更接近一个替别人扛水桶、然后从水钱里抽一点辛苦费的角色。
这一篇,我想继续来讲述这个点。也顺便给对"跨境出海营销"这个行业还不太熟悉的人,画一张相对完整的地图:这个行业到底是怎么运转的,钱从哪里来、流到哪里去,以及为什么我认为它正站在一个被重新定义的关口上。
这个行业到底在做什么
"跨境出海营销",说白了就是帮中国企业在海外找到客户、卖出东西、建立品牌。一家中国公司想把产品卖到美国、欧洲、东南亚,但它不熟悉当地的流量平台、不懂当地消费者、没有海外的投放团队,于是它把这件事外包出去,交给专门做出海营销的服务商。
听起来是个清晰的生意:有需求、有供给、有交付。但只要你往产业链上下游看一眼,就会发现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结构。这个行业的产业链,可以简单分成三段。
上游,是流量平台。 Meta、Google、TikTok等主流平台及各种程序化广告系统。这是整个链条里绝对的权力中心。它们掌握流量,掌握定价权,掌握规则。中国企业想触达海外消费者,几乎绕不开这几家。随着AI时代的到来,流量规则可能会重新分配,可能会有AI时代的“Meta”“Google”们。
下游,是出海企业。 也就是真正要卖货、要建品牌的客户,跨境电商卖家、游戏公司、新能源品牌、工业品厂商、SaaS 公司等等。它们是需求的源头,也是把钱掏出来的人。
中游,就是营销服务商。它们站在平台和客户之间,帮客户在平台上投广告、做内容、优化效果。蓝色光标、飞书深诺、钛动科技等,是这一层里体量最大的几家。问题就出在中游这个位置上。
钱的流向暴露真实的结构
理解一个行业,最快的办法是看钱怎么流动。
一个中国出海企业花在海外营销上的钱,绝大部分(大约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)最终流向了上游平台。你投 Meta 广告,钱进了 Meta 的口袋;你投 Google,钱进了 Google 的口袋。这部分钱,服务商只是"过了一手",它不属于服务商。留在中游服务商手里的,是剩下那一小部分(代理差价和服务费),大约百分之五到十。而这一小部分里,还要再扣掉人力成本、运营成本。最后真正能变成服务商净利润的,往往只有百分之零到二。
看一眼行业龙头的财报就能感受到这种"量大利薄"。蓝色光标的出海广告投放业务,常年是营收的绝对主力(2025 年贡献了超过八成营收),但这块业务的毛利率长期只有百分之一点几。整个公司体量做到了近七百亿,2024 年却还是亏损的。这就是"赚流量差价"这门生意的真实模样:你过手的钱很多,但真正属于你的很少。
这件事甚至不是某一家公司的经营问题。早在几年前,监管在问询函里追问过类似的低毛利现象,得到的回应大意是:这块业务的利润率低,受制于上游平台的地位和互联网产业链的利润分配规律。一家龙头,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对利润分配几乎没有话语权——这比任何分析都更能说明中游的处境。
"中游服务商"这个词的误导
"中游营销服务商"这个称呼,本身就有误导性。它让我们以为这是一个独立的、创造价值的环节。但从利润分配的真相看,它更像是上游平台的销售外包。
很多时候,这个角色不掌握产品、不掌握定价、不掌握客户的最终去留,它的存在依赖于"上游需要有人帮它把广告位卖出去、把客户服务好"。这是整个中游的结构性处境。当你的成本结构里,近九成的采购来自上游那几家平台,你对它们就没有任何议价能力。平台一旦调整政策、压缩代理层级、或者干脆推出工具让客户绕过你直接投放,你的生存空间立刻收窄。你不是在和同行竞争,你是在平台的屋檐下讨生活。
这就是六层卖水人里,营销服务商最尴尬的地方。物流仓储是重资产,不容易被替代;支付金融握着资金通道;合规法务有牌照和专业壁垒。唯独营销服务商,它最轻、最依赖上游、最容易被取代。它卖的"水",其实是从上游那里批发来的。
AI 让问题无处遁形
行业里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:AI 正在颠覆出海营销,传统服务商将被淘汰。这个说法不能算错,但它把因果关系讲反了。
AI 不是中游脆弱的原因。中游的脆弱,在 AI 出现之前就已经是结构性的事实了,毛利率畸低、依赖平台、没有议价权。AI 真正做的事,是把这种脆弱性暴露出来,并且加速兑现。
过去,中游服务商还能靠一件事活着:信息差和执行力。客户不懂海外平台的投放规则、不会做多语言素材、没有优化师团队,所以愿意付钱让服务商代劳。中游赚的,本质上是"客户嫌麻烦、不愿意自己学"的钱。但 AI 正在把这件事的成本打到接近于零。素材生成、多语言本地化、投放优化、数据分析……这些过去需要一个团队做的执行工作,现在 AI 工具几小时就能完成。更重要的是,把 AI 工具做得最好的,恰恰是上游平台自己:Meta 的 Advantage+、Google 的 Performance Max,已经把受众定向、出价、创意组合全部交给算法。
平台正在用 AI,让客户可以绕过服务商,直接自助投放。换句话说,AI 同时从两端挤压中游:一端是客户的执行需求被 AI 满足了,不再需要外包;另一端是上游平台用 AI 把服务商的核心工作内化了。中游赖以生存的那点信息差和执行力,正在被两边一起抽空。
行业头部企业蓝色光标早在 2023 年就喊出"All in AI",把 AI 覆盖到 95% 以上的作业场景,还推出了自研的 DSP 平台,从"代理模式"转向"技术驱动模式",2025 年实现了扭亏为盈。它的 CEO 在年报里说得很直白:要让公司“不再是一家营销公司,不再是一家代理公司,不再是人力密集型公司,而是一家全球性科技公司”。
中游会消失吗?
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它会“变形”。
我能确定的是,那种纯粹靠流量代理、靠倒卖广告差价活着的形态,会被大幅压缩,甚至消失。这种生意的本质是"赚信息差和执行力的钱",而这恰恰是 AI 最擅长抹平的东西。当客户可以自助投放、当平台工具足够智能,这一层的存在理由就越来越薄。
"中游消失"和"中游变形"是两回事。我更倾向于认为,中游会经历一次剧烈的分化,而不是整体消亡。
会有一批服务商死掉,那些只会开账户、调参数、跑量的人肉外包型机构。
也会有一批服务商活下来,甚至活得更好,但它们活下来的方式,可能跟过去完全不同。它们不再靠"替客户在平台上花钱"赚钱,而是靠别的东西:可能是沉淀了多年、AI 无法复制的行业“Know-how”;可能是把数据资产做成了真正的飞轮;可能是帮客户解决 AI 解决不了的问题,比如什么样的内容在哪个市场对哪类人有效这种判断。
我甚至怀疑,最后活下来的那批,可能根本不会再叫自己"营销服务商"。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旧时代的包袱,代理、差价、人力外包。新的形态,也许会用一个我们现在还想象不到的名字来称呼自己。它服务的,是出海企业在 AI 时代真正的营销需求,而不是旧时代那种"帮我把广告投出去"的需求。
这个分化会怎么发生、谁会赢、新的形态长什么样,我现在没有确定的答案。我只能说,这是接下来几年最值得观察的事情之一。
我押注的到底是什么?
回到 N°005 里我说的那句话——我押注"B2B 出海营销 + AI"。现在我可以把它说得更清楚一点。我押注的,不是"营销服务商"这个旧身份。恰恰相反,我认为那个靠流量代理活着的旧形态会消失。我看好的,是在它的废墟上长出来的新东西,那种能承接出海企业在 AI 时代真实营销需求的形态。
跨境电商、品牌出海、网红带货、独立站……这些是大家都在讨论、都在涌入的赛道。B2B 出海(机械装备、工业品、新能源、SaaS、Biotech)因为故事性弱、传播性低,反而少有人系统地做。一个鲜少被关注的领域,对一个想长期深耕的人来说,往往意味着机会。
但我也想要讲清楚:看好 B2B + AI,不等于说 B2B + AI 会比 B2C + AI 更赚钱。 从客观的盘子来看,B2C 的预算规模、市场体量,是远大于 B2B 的,两者不在一个量级。如果单纯比"哪个赛道的钱多",B2C 整个赛道赢得毫无悬念。
我看好 B2B + AI,看好的是趋势,不是当下的体量,是这个领域被严重低估、专业供给严重不足、而需求正在结构性地增长。这中间的差值,是机会所在。这跟"它会比 B2C 更大"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,不能混为一谈。
在这个领域里,太多人把"我看好的方向"和"最赚钱的方向"划等号,最后发现自己只是在给一个想象中的大市场打工。就我个人而言:我押注的是一个有潜力的、被忽视的角落,不是一个已经被验证的金矿。
卖水人的故事,从 1849 年的加州讲到 2026 年的中国,逻辑从没变过:挖金的不一定赚钱,卖水的相对更稳。但这一篇想补充的是:卖水也分位置。有人卖的是自己挖的井水,有人卖的是从别人那里批发来、转手加价的瓶装水。AI 来了之后,后一种生意会越来越难做。而我想去站的位置,是前一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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